Lucyhuang

山林中的狩猎部落与大自然的生死契约

11/23/2017

有机会原创文章

图文作者:黄小黄

在中国最北部边境的兴安岭森林里,曾经生活着原始狩猎部落鄂伦春族和鄂温克族。他们与呼伦贝尔的巴尔虎、布里亚特、额鲁特等蒙古族以及达斡尔族,都曾在北亚细亚的贝加尔湖以东、列拿河上游两岸、额尔古纳河、黑龙江和大兴安岭北部、外兴安岭南部的森林里以游猎为生,被称为“北山野人”。

2017年冬,我走进了这片年平均温度为零度以下的冰雪冻原,试图探访为数不多的游猎部落定居后的第一代后裔,虽然已经定居多年,但在他们身上,还流淌着过往以狩猎为生的原始祖先们野性率真的游猎民族血液,这片被现代文明世界冠以“寒冷恶劣”的自然环境,曾经是他们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美好家园,他们的祖先们曾恪守着“以命相抵”而得来的生存智慧,游走其中,依赖和守卫着这片原野。

深入山林去探访原始部落曾经活动的区域

深入山林去探访原始部落曾经活动的区域

1 鄂伦春族最后的猎人

如果离开自己习惯生活的区域,去到一个需要驱车行驶一千多公里、属于另一个不同民族生活的领域,结果发现所到之地的饮食、建筑、语言等等生活习惯,就连人们说话的表情、语气全都与自己所在的区域完全一样,那你会不会觉得非常遗憾?

这就是黑龙江省塔河县十八站乡这个鄂伦春民族乡目前的处境。这个以大部分汉族人口为主、基础设施比较发达的旅游小镇,早已跟千万个黑龙江省的其他城镇一样,找不太出任何生活方式上的差异。

然而,这可是古老的狩猎民族——鄂伦春族少数的聚集乡之一。

经朋友介绍,我很幸运地认识了71岁的鄂伦春族老猎人郭宝林和他的老伴,进而可以去他们家听他们讲鄂伦春族狩猎的故事。

作为依河而居的狩猎民族,1953年以前,他们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定居,呼玛河流域就是两位老人所在部落曾经的家,他们逐猎迁徙,作为山林中的野人,自然地占据着森林生态系统中食物链的一环。

动物和人都要逐水而居

动物和人都要逐水而居

在他们的捕猎历史上,以前用弓箭为主要工具,后来有枪出现之后,他们便用以物换物的形式跟俄罗斯地区的人们换到了传统的猎枪。从此猎枪变成了他们主要的狩猎工具。他们驯养马和狗,然后彼此相伴,在林中捕猎为生。

森林中种类丰富的自然资源不只为他们的族人提供食物,包括动物的肉;皮毛、桦树皮等还提供庇护所(住处)所需材料,以及衣服、被子、器具、交通运输工具等几乎所有的生活用品。因此他们的生活一天也无法离开山林中种类丰富的动植物。他们所有的生活都仰仗森林中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

游猎民族曾经广泛使用的庇护所,以树木支撑,桦树皮或者动物皮毛围拢(摄于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

游猎民族曾经广泛使用的庇护所,以树木支撑,桦树皮或者动物皮毛围拢(摄于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

然而他们作为狩猎民族,世代于森林中繁衍生息,是否会破坏森林生态系统的平衡?他们整个部族曾经的狩猎方式,是否有哪些必定遵守的原则,使得食物链顶端的人类,能够和那些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动植物——这些本就平等的大自然生灵,共同享有森林家园?

两位老人热情好客,性格豪爽,听了我的问题,心领神会,娓娓道来。

首先,他们信奉万物有灵的萨满教,他们敬拜包括天、地、日、月、星、山、水、火、风、雨、雷、树等天体万物及自然现象,认为这些自然存在和现象表现出生命、意志、情感和灵性,对人的生存和命运产生影响。因此对之敬拜和求告,希望获得消灾、降福和护佑。

萨满教的自然崇拜中的熊神和鱼神(摄于呼伦贝尔博物馆)

萨满教的自然崇拜中的熊神和鱼神(摄于呼伦贝尔博物馆)

关于捕猎动物,他们有举行仪式的传统。他们出发捕猎之前,会向自然之神祈求许可和指引,捕猎后任何捕到的动物都是神赐之物,对此他们心怀感恩。同时他们有着一整套由祖先自然流传的传统狩猎规律:一年四季狩猎不同的动物,比如春季打鸭子和鱼,夏季打狍子,秋季打猂(驯鹿),冬季打野猪等。

“打老不打小,打公不打母,什么季节打什么猎物,不随便打”等等这样的狩猎规矩被每个鄂伦春人严格地执行着。而且打猎有节制,如果碰到一个猎物群,则至少要留下动物群体数量的一半,而不是赶尽杀绝。同时他们并不会囤积过多的猎物,而只是够吃就行。也会有族人碰到动物孤儿会带回去收养,并在长到一定大小之后放归。

狩猎民族用动物皮毛制成的生活用品(摄于呼伦贝尔民族博物馆)

狩猎民族用动物皮毛制成的生活用品(摄于呼伦贝尔民族博物馆)

他们并不是仅仅把动物看成满足他们一己之需的“货物”而已,而是将它们看成是供养他们的神灵,是有情感连接的伙伴,他们世代传承的智慧便是要留给动物充足的繁衍生息的空间,也只有这样,才可以让整个部族一代一代地生存下去。

冰雪中动物们的足迹使得荒野中的人类不那么孤独(我们研究很久,不确定是什么动物,但基本可以确定是野生动物。最大可能是狍子或驯鹿的脚印,驯鹿则还有一种可能是牧民放养的。使鹿鄂温克人会在冬季将驯鹿放养在野外自己觅食,到春季割鹿茸的季节之后,再用他们自己的方法召唤驯鹿回来。)

另外,同其他很多北方狩猎民族一样,桦树皮是他们生活用品和交通工具材料的重要来源。说到这里,老人用带有民族口音的汉语跟我感叹,以前他们是不会轻易使用新鲜的树木材料的,无论是桦树皮、还是树干或者树枝,他们都会尽量用那些死掉的枯树。从他们的语气中我听得出来,树木是他们的宝贝和神灵,他们爱惜它们,有节制地使用它们。

用桦树皮制作的生活用品(摄于呼伦贝尔博物馆)

用桦树皮制作的生活用品(摄于呼伦贝尔博物馆)

途中拍摄的被剥皮的白桦树,黑色的伤疤将在原本光滑漂亮的白色树干上伴随其一生

途中拍摄的被剥皮的白桦树,黑色的伤疤将在原本光滑漂亮的白色树干上伴随其一生

郭宝林老人如今可能是中国仅存为数不多的掌握他们民族古老工艺制作桦树皮船的手艺传承人,但两位老人感叹,曾经可以两三天就能做好的手工桦树皮船,如今因为年龄足够的桦树早就难以寻觅,而需要走很远的路去找还凑合能用得上的材料,可能需要十几天才能完成一艘。如今的森林已经是大规模砍伐之后的人工保育林,其中大部分树木都还非常年轻而纤细,拥有百年以上树龄的古老树木的森林早已消失殆尽。

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个古老的狩猎民族自从定居以后,就慢慢地改变了生活方式,他们早已不再拥有猎枪,同时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原始森林资源的消耗殆尽,野生动植物的种类和数量一日日的变得稀缺,他们曾经深爱和熟悉、并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早就今非昔比。

据说是世界上最轻的船,1-2人便可搬运,能乘坐2-3人。真正的鄂伦春桦树皮船全部取材于天然材料,不用一根铁钉。此为博物馆模型。(摄于呼伦贝尔民族博物馆)

据说是世界上最轻的船,1-2人便可搬运,能乘坐2-3人。真正的鄂伦春桦树皮船全部取材于天然材料,不用一根铁钉。此为博物馆模型。(摄于呼伦贝尔民族博物馆)

而更遗憾的是,由于人们保护环境的意识淡漠,如今偷偷利用陷阱(如钢丝猎套、通电围网、鸟网等)捕猎的人依然大有人在,这样的捕猎方式,属于无意识的捕猎,不仅会伤害到幼崽、怀孕待产崽的雌性等必须留存以供繁衍生息的动物,还会经常有残存遗弃的动物陷阱,造成动物们惨死并留在原地腐烂的情况发生,使原本就遭毁坏的生态雪上加霜。

难道我们真的要等到只剩下人类独自生活在单一枯燥、干瘪得看不到一点不同的世界中时才会翻然悔悟吗?恐怕到时我们早就没有了悔悟的机会。

工业文明的长驱直入

工业文明的长驱直入

2 使鹿部族鄂温克的没落

现代工业文明世界的主流生活方式,将少数族群的生存模式冲击得支离破碎。工业化文明也如同工业化所必备的条件一样,仿佛是一台巨大的不停运转的机器,吸附和裹挟着人们走上了一条齐头并进的无止境追逐利益之路,然后大家一同生活在慢慢变得枯燥、干瘪和单一的生活模式和生存追求中,同时不可避免的便是,大家的心灵仿佛都同时住进了孤独迷茫的荒漠,我们在自己亲手创建的生活中迷失,我们变得与我们的本真渐行渐远。现今位于内蒙古根河市的敖鲁古雅使鹿部落鄂温克族人的处境正痛彻心扉地说明这一点。

使鹿鄂温克萨满祭天神(摄于呼伦贝尔民族博物馆)

使鹿鄂温克萨满祭天神(摄于呼伦贝尔民族博物馆)

很多鄂温克人在定居之后,由于无法适应离开山林停止狩猎的生活方式,开始酗酒,更有人酗酒后自杀。我们原本打算拜访的一位深居猎民点的鄂族人就曾在一次醉酒之后自己捅了自己三刀,还好经过抢救之后没有生命危险。由于得知其八十几岁高龄的母亲病重,我们取消了去阿龙山镇的猎民点拜访他们的计划,转而将拜访目标定在他们的定居点——根河市敖鲁古雅镇。(据当地人说,阿龙山镇的猎民点只有一家鄂温克猎民(姐弟俩)生活在那里,他们由于不适应原本政府给安置的定居点生活,自行决定再次返回山里。但他们已经放弃了之前捕猎和放养驯鹿的生活方式,如今依靠政府发放的生活补贴生活。另外,敖鲁古雅使鹿鄂温克族是养驯鹿的同时进行游猎的民族,驯鹿也是他们重要的运输工具,占据着他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位置。这是他们跟以驯养马和狗为主的呼玛河流域的鄂伦春族的不同。)

从阿龙山镇向敖鲁古雅镇行驶的途中,一路上依然人烟稀少,与浑然天成的壮美自然相比,路过的城镇冒着黑烟的高耸烟囱和散乱的、与自然并不算友好的人类建筑,触目可及之处带给人极大的遗憾和感伤。人口的极速增长和对经济的单一化追求,已经让我们深陷生态破坏的泥沼。但或许天气的严寒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这里的自然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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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内陈列的“撮罗子”及其内部的简单构造(摄于呼伦贝尔博物馆)

博物馆内陈列的“撮罗子”及其内部的简单构造(摄于呼伦贝尔博物馆)

到了敖鲁古雅镇,整个地区虽然有了整齐而漂亮的建筑,巨大的提示标牌,但深入了解之后发现,这里的绝大部分功能,不过是售卖驯鹿制品而已。为数不多的鄂温克族居民,也早就被汉化。而这里店铺的老板,其实大多数都是在此做生意的汉族人。漂亮的外壳之下,内在的精神内核早就空无一物。细想也是,你怎么能期待一个以游猎为生的民族在离开自己世世代代习惯了的生存方式之后,在完全定居的情景下展现他们原本在与自然相生相伴时才能具备的精神和信仰。

林中仅存不多的驯鹿人设置的喂养驯鹿的槽子(摄于由敖鲁古雅镇行驶至得耳布尔镇的途中密林内,岔路口有“索玉兰原始部落”的指示牌指引进入。)

林中仅存不多的驯鹿人设置的喂养驯鹿的槽子(摄于由敖鲁古雅镇行驶至得耳布尔镇的途中密林内,岔路口有“索玉兰原始部落”的指示牌指引进入。)

这次的拜访结束之后,连我自己也置身其中的现代主流生活方式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口,带给我极大的忧虑和反思。

跟物种的多样性同样重要的是人类生活方式的多样性。这世界的存在,绝对不是要让每个人都步调一致地以同一种方式生活,所谓的整齐划一,一定是对“原本的富饶丰沛”的巨大摧毁。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我们应该既可以选择生活在类似生态村这样的共识社群,又可以选择做一个孑然一身的独行者。既可以成为一名坚定不移的素食者,也可以做一个依自己的需求而定的肉食者。既可以生活在热闹的城市,又可以在寂静的深山捕猎。而根本在于,我们是否都在有意识地生活,是否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周围一切其他生命的意义和影响。

因有地下热源,在零下三十度左右依然没有结冻的林间小河

因有地下热源,在零下三十度左右依然没有结冻的林间小河

而且,只有生活方式的多样性,才代表了我们人类是否真正具备了足够宽容和接纳的胸怀,同时各自活出了自己的自然本性,我们应该具备无限的创造性去创造更多更丰富的生活可能。也只有这样,当我们跨出自己的生活领域时,才会更容易发现世界的丰富和多样,才会从他人的不同里体验到更多的经历和感触,才会更能从这些不同和丰富中汲取更多的灵感去发挥更大的创造性,才会更加享受和热爱我们共同拥有的这个世界。

毕竟,像“用单一打败丰富”这样的“摧毁”并没有难度,每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而“创造”才是存于我们心底根深蒂固的真正追求,不是吗。

雪地上的树枝,形似美丽的鹿角

雪地上的树枝,形似美丽的鹿角

我们必须感谢那些选择成为少数个体或族群的灵魂,是他们用自己的存在,在不断地提醒我们,原本我们都是不同的,从某种意义上将讲,我们都是小而美的单独个体,而不是那个所谓大而化之的主流群体、相同面貌中的一员。我们是造物的不同面相,造物正通过我们的不同而创造和体验无限。也必须感谢和汲取从这些原始部族的祖先那里传承而来的巨大智慧,同时更应当持续不断地反思,我们是否已经单方面撕毁了这些祖先们世代恪守的与大自然的生死契约?还是我们正在醒悟,正逐步地与大自然重新连接,重新履行我们无法置之不顾的灵魂约定?

森林中的炫彩晚霞

森林中的炫彩晚霞

关于作者

黄小黄

自然观察爱好者,尤其痴迷于所有动物。每每在自然中时,总会被那些美妙的生命吸引,有源源不断的好奇心和热情探索自然和生命。

与自然有着深刻连结的自然之子,自由写者,写诗,写自然,写梦境,写一切对未知的探索和对已知的记忆。个人公众号:松果(id: songguospiritual)。

神秘领域探索者,对超自然力量充满好奇,关注意识成长和进化,关注外星存有…向一切未知敞开,探索自我、知晓自我,走在路上的觉醒者。

版权声明:本文原载于有机会特约嘉宾Lucy 黄小黄的博客,著作权归原作者所有,如需转载请与原作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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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a的评论
    • 小吃技术11/27/2017

      一天不来访,浑身上下痒! 查看

    • 沃八达09/30/2017

      每逢佳节倍思亲,看你博客很用心! 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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