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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冈正信《在沙漠里播种》第六章译文—— 美国西海岸之旅

04/30/2017

第六章 美国西海岸之旅……………………………………………………………………………………… 72

农夫市集………………………………………………………………………………………………….. 73

城市自然农场……………………………………………………………………………………………. 74

人播种与鸟播种…………………………………………………………………………………………. 74

种植在萨克拉门托峡谷中的稻米…………………………………………………………………… 76

从有机农法到自然农法……………………………………………………………………………….. 76

两场国际会议……………………………………………………………………………………………. 78

禅中心的日本柳杉……………………………………………………………………………………… 79

chapter6

第六章 美国西海岸之旅

我第一次来美国是作为自然食物运动的成员应邀而来。第二次,七年以后,则是应俄勒冈、华盛顿、加利福尼亚州立大学和国际永续农业(朴门)运动的领导者的邀请。我将作为几场关于自然农法、有机农法和永续农业的会议的演讲嘉宾。这两次为期大约六周的访问日程都非常紧凑。

第二次访美是在1986年。出发之际,我希望对我在非洲未解决的问题能在美国有一个更好的理解。主办会议的人员用心安排了我的日程。他们做了彻底的基础工作并安排了每一段闲暇时间以向我展示他们觉得我可能感兴趣以及可能对我有用的东西。他们也想从我的经验中尽可能地学到更多。

我这第二次旅行的计划是始于华盛顿州,周游俄勒冈,再到加州,然后再飞往东北部的纽约和马萨诸塞州。时间优先安排给国际会议和我给其它大学和组织的演讲。我每一两天参观一家农场——通常是有机或自然农场,但不完全是——会见农场主,听他们讲如何经营。如果我被提问,我会谈我的感受,有时也给出一些实用的建议。每天乘汽车旅行的时间大约有两三个小时,有几次我们还乘坐小型飞机。事件中间,我接受报纸、广播和电视台的采访,自由时间很少。后来才觉得,我将近五十天保持这样的节奏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无知是一种快乐。而且由于我是个随和的人,我只是用耳倾听。起立讲话时,我会看着观众脸上的表情,然后讲出脑子里想到的任何东西。我可以不知疲倦地讲上几个小时。

沿着西海岸从南到北旅行,我可以看到沙漠化在加速发展。北部的华盛顿仍然保有一些古老的森林,但一进入俄勒冈,山坡上的树木就变得更加稀少。草消失了,景观的绿色也变得微弱。这与土壤的恶化和不良管理紧密相关。(编者:美国西海岸是地中海式气候,即冬天下雨,夏天不下。这种效应在加州最为极端,往北则逐渐减弱。俄勒冈和华盛顿州的西北海滨森林更加凉爽潮湿,因而更容易在土壤和地表落叶中储存养分。更干燥气候下土壤的破坏,如加州,则更难修复。)

这次美国之旅,我的印象与七年前那次迥然不同。农业区周边环境似乎比以前恶化了。我经常谈论那里的绿色如何是仿制的绿色,农产品如何仅仅是石油的副产品,以及美国农业的未来显得如何危险。这次,我更强烈地感受到我的预言是正确的。

大约一半的美国国土是或者正在变成沙漠。我感到美国扩张的沙漠至少和非洲的沙漠是一样严重的问题。但多数美国人好像全然不知他们的国家正在变得更加干旱。之前我讨论时,他们认为夏天降雨少、野草旱死以及平原变成棕色是自然现象,但事情并非总是如此。美国人陶醉于他们的广袤国土,以至于大多数人似乎并不关心对它的保护。我听说最近美国很多大大小小的农场主都陷入困境。他们似乎相信其原因是农业出口的下降。但是,在土地破坏的情况下,农民是不可能幸免于任意施用石油“雨”来种植他们的庄稼的。不幸的是,这一点尚未被慎重考虑。农业专家和农业商人被这样的观点束缚——即使土地失去了自然活力,也可以通过增加石油能量、农业化学品和水来生产作物。在这一点上,日本的科学家和农民有相同的信仰,认为这种农业形式“先进”。有些人干脆觉得土壤是个讨厌的东西。

人们告诉我,在美国,改革和创新几乎总是开始于西海岸。这次,在我考察最西部的三个州——加利福尼亚、俄勒冈和华盛顿时,我可以看到和感觉到这一带农民当中一场农业革命的开端。

农夫市集

看上去,当今美国正在发生一场有意识的革命,不只是在农业中,而是在生活的各个方面。在我被作为农学家和亚洲哲学家接待的每个城市和农村城镇,我都有这种感觉。

我特别喜欢周末农夫市集。在一些绿色的开阔地,如公园和大学校园,人们售卖小礼物和玩具以及各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本地农产品,其间有彩旗、街道表演和欢快的音乐。充满活力的青年兴高采烈地用响亮的声音招呼顾客。似乎每个人都喜欢在市场里这种轻松活泼的气氛中遇到他们的邻居。(编者:本章的评论,如农夫市集的气氛、美国城市和城镇的面貌以及美国人的举止和饮食与日本人的差异,主要是针对没有到过美国的日本读者的。)

也有摊位提供意大利、印度、法国等地的民族食品。身着日式宽松外衣(happi coat,编者:一种传统日本外衣,通常带有头饰,且常在节日穿着。)的高加索人热情地滚着寿司,售卖日本泡菜和新鲜豆腐。有些商户提供美味的小块豆腐,制作方法在日本很少见。所有的东西都独具特色,因为它们是由富于创意的食品爱好者临时制作的。

当然,市场的中心是由各种水果与蔬菜摊位组成,同时也有出售炸鱼和烙饼之类的商铺。令我吃惊的是,市集上出售的所有食品都是有机种植的。超市中常见的产品都被排除在外。这是消费者要求的。

由于农夫市集被维护为自然农夫和本地商人的地盘,售卖者竭尽全力告诉顾客所有关于这些谷物和蔬菜的品种以及种植方式的事情。利润不是首要的动因,因此,精巧的、富有想像力的产品以一种异想天开的精神被销售。每一件商品都不一样,而且不像超市里的商品,它们都是新鲜的。人们会在市集花上一整天时间,享受购物、午餐、听音乐以及在草地上打盹。父母带着孩子们整日在外。然后,在离开之前,他们会买上供够一周的水果和蔬菜带回家。不难理解,这些市集的受欢迎程度正在飙升。

我在逛其中一个市集、看东西时,经常有人喊出:“嗨,你是福冈吗?”他们好奇地看着我的传统日本工作服并送给我不寻常的苹果和南瓜。在戴维斯、加利福尼亚和尤金、俄勒冈等地的市集,好像每三个人就有一个认识我的。很快,陪同我的人怀里就抱满了礼物。过了一会儿,我想趁着心情画一幅我我那笨拙的哲学画,用毡头笔或墨水刷子在一块硬纸板或任何其它可用的东西上画。当我把这些画递给人们,他们很高兴,很快把这些符号在他们的摊位上展出。这些哲学画也在我演讲的大学礼堂门口和自然食品店外面被用作海报。我很惊讶地看到这些画甚至被印到T恤衫上。

这些农夫市集的气氛对我来说看上去绝对是亚洲式的。我想,美国人可能由于其个人主义感到一点孤立,并且乐于享受通常与东方文化相联系的气味相投、心胸开阔的气氛。

另一件我不能忽视的事情是,自然食物运动在美国如此快速地传播。这主要归功于加州奥罗维尔市(Oroville)的Herman和Cornelia Aihara,他们在1979年第一次邀请我到美国,还有波士顿的Michio Kushi。这回是我第二次来访,我看到乡村风格的日本食品和其它亚洲菜肴已经在全国范围成为美味和健康饮食的标准。

美国这些寿司和天麸罗商店的风味和原料都很好,甚至比日本的更好。人们完全自在地用亚洲方式享用这些食物,并且开始评论寿司原料的选择、制作方式、天麸罗的原料以及蘸面用酱料的质量。今天,甚至一个典型的家庭厨房都可以提供味噌(日本豆面酱,miso)汤和以美国方式制作的棕色米饭和新鲜蒸菜。

在这种情况下,农民自然会致力于提供原料以响应人们的偏好。人们精通烹饪之后,他们寻找各种各样的原料。在这场自然食物大潮中,以有机或自然方式种植的产品便有了需求。美国人似乎正在快速将其注意力转向精致的、微妙的美味和更自然的生活方式。而且他们种植了更多的家庭蔬菜花园。

可以说,这是一场从土地上发起的革命。

城市自然农场

美国的住宅一般都很大,特别是和日本的相比。中等的住宅可能有自然生长的树木和一片草坪,因此,不同于日本,你可以在其中创建恰好是你所想要类型的家庭蔬菜花园。

在理想的自然农场和城市田产上,有混合生长的水果和坚果树,树下有蔬菜、谷物和浆果。鸡在杂草和三叶草之中到处晃悠。我在日本讲这些事情被认为不现实,但在美国,这个想法对于大多数人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实施。当我建议在城镇和城市街道两侧栽植果树以及用蔬菜代替草坪和一年生花卉,以使人们走在路边就可以摘食水果时,人们都出乎意料地感兴趣。

当我建议最好把三叶草和萝卜的种子撒在现有的草坪里,以便两三年之后三叶草战胜草坪草且萝卜在三叶草中间生根时,有趣的是,只有亚洲人和亚裔美国人说他们会马上尝试。

大多数美国人会大笑并同意这个理论,但对于付诸实践却很小心。原因我相信是它会挑战他们对“草坪”文化的忠诚。如果他们不能克服这种偏见,美国家庭花园的种植就会受到限制。

看上去大多数美国人生活的主要目标是存钱,生活在一座大树环绕的乡村大房子里,享受一块仔细修剪的草坪。再养几匹马就更是一种骄傲的资本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宣扬废弃草坪文化,说这只是为人类创造的仿制的绿色,以远离自然为代价,只不过是一种欧洲傲慢的贵族文化的残余。

人播种与鸟播种

宽阔灌丛温泉(Breitenbush Hot Springs)是为期三天的永续农业与自然农法讨论会的会议地点。该会议中心优美地坐落在俄勒冈喀斯喀特山脉的山下森林中,有一间大会议厅,一间餐厅,还有一些散落在树丛中的小木屋。会议前一天晚上,我们享受了一段泡温泉和地热桑拿的放松时间。

院落一角建有一个为餐厅提供食物的自然蔬菜花园。建立此花园的名叫Katsu的青年几年前离开了这里,花园也被人们忽略了。听到这些,我决定在那里举行一次培训会议。这次旅行,Katsu恰好是我的随行翻译。这是他离开此花园并将其交给大自然掌管之后第一次回来。据Katsu说,他按照自然农法在整个花园种植了三叶草,把多种蔬菜分散在小田块里,种植之后即弃之不管。看到花园布满疯长的三叶草、杂草和蔬菜,他认为他的实验失败了。

所有人乍一看这块地都觉得好像是失败了,植物生长如此混乱。但我们仔细观察,由于三叶草布满整个花园,杂草比周围远处少了很多。其间,蔬菜生长在过度生长的三叶草后面。

我告诉他们,这块地作为基于自然农法的家庭花园的第一阶段其实做得很好。第一年人们播种,第二年大自然进行调整,第三年许多未计划的意料之外的惊喜就开始出现。这就是大自然为我们制造自然花园之时。感谢Katsu的忽略,这些蔬菜已开花结籽,并作为先锋重新出现。其它种子被鸟和老鼠吃掉并传播,结果,这些蔬菜四处扩散。在花园里,有干处、湿处、遮荫处,也有土壤比其它地方更肥沃之处。因此,落在地上的种子不会全都生长成功。只有落在合适地点的种子会在第二年合适的时间萌发。注定要死的种子会死去,注定要生的种子则会发芽、茁壮成长。显然,花园看似杂乱,但最终大自然会展示哪种植物在那个地方生长良好。三叶草传播得很好,丰富着土壤,最终它会使杂草免于失控。如果再付出一点努力手动控制一些特殊杂草,一块良田迟早会出现。

我们不断赞赏着Katsu创建的花园。并未故意种植的小麦和黑麦的茎杆随处可见。每个穗上的种子数比人们预想的要多。这说明我们值得把黑麦和其它谷物的种子也撒在这块地里。大蒜一类作物在那里长得很好。这样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序列的收成:春天的黑麦,紧接着是莴苣、番茄、甜瓜和黄瓜,然后是韭葱(leek),冬天的蚕豆。所有这些将在一个白三叶草的永久覆盖中生长。

无论如何,这个看似失败的花园实际上正在漂亮地步入成功。当我给人们作出这样的解释,所有人都很振奋。当然,得到最大自信的还是Katsu。

正如Katsu,许多美国人对待事物的方式都一样的实际,也很务实。对此,美国人有一种来自于享受自然世界的开明态度。我遇到很多胸襟足够宽阔的人,不会为一些杂草或无序的农田感到烦恼。根据我的经验,这对一些传统的日本人来说是不可容忍的。

总而言之,自然农法在美国的家庭花园和小农场中已经有了一个稳固的开端。由于美国的住所比较大,一个家庭花园可以满足一个典型家庭的所有食物需求,只要他们愿意做这项工作。

在日本,1/4英亩(译者:约1000m2,即1.5亩)的住所就几乎足够自给自足并提供健康的生活环境了。但让我羡慕的是,在美国许多郊区和农村地区,小地块上都不让建房。尽管各州各村的规定不同,在我到过的纽约州北部的一个地方,人们不允许在小于1.25英亩的农田上建房。

在住所大的地方,生活环境会彻底改变。如果日本人也走进深山,享受大自然的自由,像西方人一样强化他们独立的精神,城市的不动产价格将会跳水。

在美国,我们沿着公路穿过正在变成沙漠的棕色平原,可一旦进入城镇,就会突然看到郁郁葱葱的灌木和大树。我们走访的典型的城镇都安静、整洁且充满绿色。无论走到哪里,中产阶级的城镇和郊区都植被茂密,几乎不能一眼瞥到建筑。许多情况下,建筑根本看不到。富人似乎喜欢住在深山里。最好的房子通常在树林或森林深处。在有在许多穷人生活的大城市里,很少有绿色。这与最富有的人生活在城市中的日本正好相反。其区别,我想是日本人没有西方人那种自由的意识。

沿公路从俄勒冈赶往加州的时候,我大声质疑,如果我们从车顶向公路两侧棕色的废弃地上播撒萝卜和三叶草的种子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同车的一个小伙子从他包里拿出几包各式各样的种子递给了我。他说他是个赤脚(编者:指自学者,相对于受过学院教育的人)植物学家,专攻菌根真菌(译者:原文为细菌,bacteria,有误)和固氮植物。前阵子他已经听我讲了好几天。这次随行是因为他对沙漠播种运动印象深刻并且想助一臂之力。

刚进入加州地界,我们把车停在一个山路岔道口,俯瞰一片广阔的干旱景观。他递给我种子让我播种。我从山路顶上把种子撒入山谷。其他人也兴奋地欢呼着跟着撒。这些种子被风吹起带到远方。

他不是唯一的。在整个西北濒临太平洋的地区,我遇到很多组织和个人在进行通常被公众认为不重要的研究。他们搜集祖传品种的蔬菜和其它食用植物的种子,以及其它没有明显商业价值但对当地生态环境重要的植物的种子。他们在繁育这些植物,收集其种子,并且与其他农民和庭院园艺家分享。这是保存有用植物的一条重要途径,不然它们将在未来的世代中消失。

种植在萨克拉门托峡谷中的稻米

不仅在小农场中,在美国大农场中趋向使用自然农作技术的运动也在增长。我想尤其需要提一下Lundberg家庭农场,它种植棕色大米且闻名全美。七年前,我拜访了位于加州奇科市(Chico)附近的这家7500英亩的农场的主人,目的是推广自然农法并学习一些在萨克拉门托(Sacramento)峡谷这样广袤的土地上种植稻米的方法。听了我讲的东西,Lundberg先生很兴奋地说:“好极了!这是一场革命!”我听说后来他把我的话牢记在心,去掉了六台拖拉机,开始转向自然农法。但我不知道再往后发生了什么。

这回我再次见到他时,他说:“自从我上次遇到你,福冈先生,我变得更开明了。现在我三个兄弟和我都在搞自然农法。”我看到四个大型谷仓矗立在农场的不同位置。“今天有将近一百位农场主聚集在这里,庆祝一个的协会的成立,协会旨在提高本山谷中自然种植稻米的产量并使其能够为全国人民享用。我希望你能接受我们公司的这枚突出贡献奖章。”他送给我一枚大银质奖章。

随后,车队载着我们穿过他的农田。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稻子。我们不时停下来,这样他可以给我们展示他的试验。最后,我们离开稻田,来到一块有一些树的阴凉地野炊。我注意到的一件事是这数千英亩的稻田里长满了仓院草,但Lundberg先生并不关心。其他观看稻田的农场主好像也不关心。要是在日本,这样的农田会被认为是一种失败。人们会说田里长这么多杂草表明自然农法是有缺陷的。于是我认识到,Lundberg先生已经变得多么开明。

除了对他七年来能够平静地看待这些杂草印象深刻以外,我看到土壤肥力的改善是他成功的源泉。尽管有谷仓草,他的每1/4英亩的稻田仍然可以产出18蒲式耳(960~1080磅),大约是日本常规稻田的平均值。况且他是用大型收割机做到的,而日本农民还有精细管理小块农田的优势。

在我上次到访之前,他已经在进行有机种植了。在他的田里每两三年种一次大米。然后休耕一年,第二年再种夏小麦或大麦。经过与我交谈并使用自然农法,他已经可以在每块地里每年都种大米。再者,由于是自然种植的大米,它可以卖出比一般棕米高得多的价格。难怪他获得了这么大的成功。

Lundberg先生在大米营销上也很精明,他把棕米、黑米和长粒品种的米搭配成多种混合物。他也表述了他的公司决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向石油公司以及支持他们的资本屈服。

当我看到在加州心脏地带,奇科附近的农民培育新水稻品种的热情,我相信自然农法会快速传播并为健康棕米成为美国日常饮食的一部分作出巨大贡献。

从有机农法到自然农法

由于资本投入的增加,未来美国的工业化农业规模可能会更大。与此同时,愿意采用自然方法的人们则可能从有机农法演进到自然农法。

但问题是,人们仍然不是很清楚有机和自然农法之间的区别。常规农法和有机农法在方法上其实没什么不同。它们都是科学农作法的具体形式,现代化学农业是右手,有机农业是左手。(编者:福冈先生视现代工业化农业与有机农业差异甚微,因为它们都关注同一个问题:“如何让大自然最高效地为人类产出财富?”工业化农民相信使用化学品是最有效的途径,而有机农夫则认为,从长远看,使用有机材料更好。同时,两种系统都基于翻耕土壤,但福冈先生不这样做。)

在我看来,唯一的办法是遵循回归自然的道路。我相信,这样做可以建立远比现有技术更合适的技术。虽然这种思维方式有多种名称和形式,但其基础都是我在《一根稻草的革命》和《自然农法》中描述的自然方法。

从有机农法逐步转入导向非科学的自然农法的道路也是不错的。在一个人为设计的农场享受生活的时候都能够致力于可持续、永久的农作法是很可贵的。但是这些努力不应当以技术和规则为中心。其核心必须有一种合理的、现实的看待世界的方式。一旦理解了其中的哲学,合适的技术就会一清二楚。当然,对于不同的情景和条件,适用的技术也不同,但它隐含的哲学是不变的。这是创建一种不仅仅是可持续的新农业的最直接的方式。这种新农业在提供我们所需的同时也会疗愈地球和人类的灵魂。

我在参观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时向农学部大学生们强调了这一点。该校的农学部在美国科学农业的发展中起着领导作用。我得知,他们有一个简直就是农业综合企业研究工作站的美名。

但即使在那里,形势似乎也在变化。学生们正把系里拉向有机和更可持续的种植食物的方式。学生们集体管理着一个使用有机和自然农法的农场。于是,我决定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和他们聊聊。

有趣的是,学生们在种植各种祖传的作物和医用、地被植物。我仍然觉得他们使用三叶草和苜蓿之类绿肥植物还是不够的,这只是土壤改良的基础。他们优先种植高产作物,而对改良土壤的努力有所懈怠。我感觉他们还是拿不准有机农法和自然农法的差别。我告诉他们,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他们不会对世界有强烈的影响。

学生们的首领,一个来自埃塞俄比亚的青年问了第一个问题,然后又引来其他更多人的提问。下面是他们问的一些问题:

“农业科学的课程好像没用,通过书本与大自然交流是不是不可能的?”

“当土地变得更像真正的自然时,自然农作法是不是对人类就不再那么有益了?”

“你说与自然合一,怎么做到?通过观察自然?”

“你说我们不应该依赖人类的知识和行为,这是否意味着种植改进的南瓜品种违背了自然农法的精神?”

“你说要和作物交流,意思是南瓜会不高兴,我们可以让它开心起来?”

许多新颖的话题和疑难的问题被提了出来。有趣和原创的回答也从人群中冒出来。当学生们开始激动地大声说话,一群旁观者也聚集到了我们周围。

我说,对于宇宙的哲学观点和宗教观点本质上是同一个。社会观和人生观也是同一的。如果你理解了一朵花的精神,你就理解了一切东西。你会明白,信仰、哲学和科学是同一件事,与此同时,它们什么也不是。

诸如这样的说法是不协调的:“我是个宗教人士,我理解神的意志但不理解南瓜的意志。”或者说,“我以当哲学教授为生,所以我不需要也不渴望去成为农民和种植农作物。”

不理解什么叫直觉地认识事物,人们都追求知识并陷入困惑。因为人们并不真正懂得什么是自然水,他们才相信来自水龙头的水和江河水是一样的。

我的回答如下:

“你觉得课堂没意思,是因为你在荧光灯照亮的教室里听教授讲大自然。人们如果像我们现在这样在阳光下或凉爽的树荫下相互交谈岂不是很快活?”

“问问南瓜是快乐还是悲伤。但不是去问南瓜,而是去问你自己。”

“当人们尝试用人类的知识种植作物时,他们除了是一个农民以外不会是别的。如果他们能像儿童一样以虚空的头脑看待事物,那么透过农作物和他们的劳动,他们就可以洞穿整个宇宙。”

“当人们从自以为是造物者的观念中解脱出来,摒弃人类的知识,自然界就会回归其真实形式。自然的重生不只是回归原始,它是回归永恒(timeless)。我的自然农法的目标是解放人类的心灵。这是我做的让人尽可能容易理解的解释。”在我用这些话做总结的时候,人群中一个女青年脱口而出,“太容易理解的是,我根本没有理解你说的任何东西,”人们哄堂大笑。

当我继续时,“总之,所有的东西都是彻底无用的,实际上,我忘了刚才对你们讲了什么,”另一个学生打断我调侃道,“那么你说的这些也是无用的。”这带来又一阵大笑。在我的回忆中,这是我经历的最愉快的讨论之一。最后,我告诉他们不要让大学教授们知道我们谈话的内容。学生们再次大笑着吼起来。

谈话结束后,两位看上去有点羞怯的绅士走到我跟前。握手之后,我看了他们递给我的名片。他们都是这所大学的教授,其中之一是农学部主席。他们说对我讲的内容印象很深刻并承诺将来在指导学生的时候好好利用。

两场国际会议

1986年8月,国际永续农业(朴门,permaculture)大会在华盛顿奥林匹亚的常青州立学院举行。这是一座长着稠密大树的校园。举行大型集会的主会议厅的架构极其独特,是一连串的轮胎。超过700人参加了这次会议。

这所大学的一位教授致了开幕词。他是个美洲土著,戴着羽毛头饰,庄严的礼仪盛装令人惊叹。我对他的演说印象极为深刻。他引用了关于他们的人民与大自然之间关系的古代美洲印第安人的传说。这提醒我,我确实是在美国。

第一天,有来自多个国家的人给出开场白。主要事件包括来自澳大利亚的永续农业创立人之一比尔·墨立森、堪萨斯州萨利那(Salina)的土地研究所创立者韦斯·杰克逊(Wes Jackson)和我的演讲。

墨立森的永续农业是一种通过模仿自然景观而设计的用多年生植物和树木创建富足农场和韧性人类社区的免耕系统。其农场的目标是不用从外界输入物料即可无限自我维持。它基于有机农业,在澳大利亚、美国和乃至全世界有很多拥护者。

杰克逊致力于开发尽可能少使用化石(译者:“化石”只是一种假说,称之为矿物更准确些)燃料的农作法。他相信,如果我们不限制化石燃料的使用,农业将没有未来。他努力将当地多年生牧草培养成粮食作物,以消除翻耕的需求。看上去,虽然杰克逊从根本上接受科学的方法,但他在寻找一种新农业的开端。

主持人这样介绍我:“一个自然农法的倡导者,此农法建立在‘无’的哲学之上且否认科学的价值。”

大家的想法是找到我们三种不同观点的共同基础,并为未来农业设定一个新的、更好的行动方向。第二天,我们三个举行了一场小组讨论。我们在台上一字排开,讨论以问答和辩论的方式进行。

问题已经在前一天给了我们,一开始,讨论根据大纲有序进行,直到最后才消解为一场喧闹的喜剧,每个人都吼叫起来。墨立森讲一口带着浓重澳洲口音的英语,杰克逊戏弄他说,他一句也听不懂墨立森在说什么。为了万无一失,我带了三个翻译。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会给出三种不同的翻译。观众席上有人开玩笑说,他们不知道福冈真正在说什么。观众开始明白了,要了解东方语言和表达的核心该有多难。人们又迷惑又好奇,离奇的问题和更离奇的回答在笑声的风暴中继续着。

最后,我画了一幅唐吉诃德的驴子的画。瞎子比尔和聋子韦斯倒骑在驴背上,我则绝望地悬挂在甩动的驴尾巴上。三个希望回归自然的唐吉诃德都在试图让疯狂奔向灾难边缘的驴子停下来,但似乎无济于事。有人问下面会发生什么事,我就又画了坐在驴背上的里根总统,他把一根胡萝卜挂在驴鼻子前面。我问“胡萝卜表示什么?”有人正确地答出,“钱。”(编者:此画见本章开始部分。)

我参加的下一场会议一周之后在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举行。校园以一种新的概念建立在一片广阔的土地上。一进入大门,就发现自己置身于橡树、枫树和红杉(redwood)的森林之中。为了保护森林,建筑建得在树丛中时隐时现,建筑之间的距离经常走起来感觉太远。大多数学生都骑自行车。

我的演讲被安排在日程最后,因此我有足够的时间。会场爆满。来者一半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自然运动的信徒,另一半则是与这所大学相关的科学家。我被告知他们许多人都是科学农法的支持者。空气充满了紧张。

我在演讲中插入了几个笑话,觉得观众会喜欢听。但当翻译开始宣读我否认科学之价值的最终结论时,会场突然安静下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很是关心。主持人于是征求提问。两位举手者获得了发言机会。

第一位发言者来自印度,他说我的思想与甘地相似,还说古代印度教科书证实,印度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实践免耕农业了。他的结论是赞成我的农法和观点。

随后起立的男士是一位宗教和哲学教授。他在前一天的一个研讨会上不同意我的观点。他批评苏格拉底的哲学,而我则捍卫这位希腊思想家说,虽然我拒绝了自笛卡尔以来的所有西方哲学家,但我不能否认苏格拉底所说真理的哪怕一个音节。我们没有得出一致的结论并同意第二天再讨论。

当然,我猜想他会反对我的论点,可他却转身面向观众发起了一段五分钟的演讲。“福冈先生解释了,在西方哲学的进程中,笛卡尔、洛克、康德、黑格尔和其他人如何建立了现代科学的基础。同时,他否定了这些哲学家建立的基本原理而且成功地证实了他的观点。我觉得这很令人惊讶。我们不得不认识到现代科学农业是建立在有缺陷的原理之上的。我欢迎福冈先生的哲学以及作为一种有助于创建世界更美好未来的手段的农作方法。”

他的演讲一结束,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觉得这次美国之行真正有了成果,感到肩上如释重负。

禅中心的日本柳杉

在参观了东海岸几个地方之后,动身回国之前,我在旧金山城外禅中心的绿峡谷农场(Green Gulch Farm)短暂逗留。七年前我曾来过这里。农场被光秃秃的、萨瓦那(稀树草原)一样的山丘包围着。但考虑到附近的国家公园里有一片红杉林,似乎这里古代也是有森林覆盖的。

我上次来访时的向导是哈利·罗伯特。(编者:生于1906年的哈利·罗伯特是Yurok部落的成员。他曾在旧金山湾区上学,但在北加州克拉马斯(Klamath)河畔与Yurok族人度过夏天。罗伯特先生接受了20年的培训以成为其部落的“高人”——被相信传承其族人血统的人。他在饱经风霜的一生中当过铁匠、厨师、牛仔、园艺家、博物学家、精神导师等等。1950年代,他在加州种下了第一批水杉(Metasequoia)树,这些树可以在旧金山金门公园、伯克利的加州大学植物园和整个北加州的公园和院落中看到。)罗伯特先生是一位帮助学生们耕作的土著美国人。这次,很不幸,他已不在这里。上次来访,罗伯特先生和我一起步行穿过Muir红杉林。我们看到200~250英尺高的大树和大片的肾蕨(sword fern)和越橘(huckleberry)。我告诉他,这里的混合树木生态系统和林下植物与日本的原始森林很像。我们一致认为这个事实给了我们一个恢复加州林地植被的线索。分别时我对他讲,“你是美国森林的守护神。你在身材和精神上都是一个巨人。”他回答道,“你身材矮小,但在我眼里你是一个东方的巨人。”于是二人开怀大笑。

红杉会快速长成大树,但它们的根很浅,没有其邻居根系的支持很容易倒伏。在其自然生长范围内表土大量被侵蚀的今天尤为如此。相反,Yaku-sugi和Yanase-sugi Cryptomeria,即与红杉有亲缘关系的日本柳杉,则会扎深根穿透底土。我答应寄给他这些品种的种子。返回日本后我确实寄给了他一把种子,作为回馈,他又寄给我一个红衫木制作的杯子。

我听说他小心地种植了那些柳杉(Cryptomeria)种子。这次我来禅中心时,学生们出来欢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看一幅罗伯特先生的照片。

照片显示这位伟大的老人是在临终的床上,弟子们围在四周。他坐起身来在育苗盘里种着种子。他们告诉我他曾经说过,“这些种子是福冈的精神。小心种下它们,等树苗长成了,把他们移植到那边三个山谷里。”做完这些吩咐,他便离世了。

想到他带着像画中释迦牟尼卧佛那样庞大的身躯进入极乐世界时,是怎样念念不忘我寄给他的种子,怎样深切关心着森林和沙漠的返绿,我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有十到二十人带我去看他告诉他们要栽种树苗的地方。那里长了很多柳杉树苗,有些已经六英尺高了。树周围地里插了铁棍,用金属丝篱笆围着。他们告诉我,这是为了防御鹿和其它野生动物。看来这些年轻人真的不容易。

有人说,“我们老师要是知道你来看这里一定会很高兴。他就安息在那边的山坡上。”我朝他们所指的山谷望去,看到一块大约20平方英尺的地上粗糙地堆了一些石头,就像是我在索马里沙漠里看到的那种墓地。

一个人说,“我们老师一定在喊你,‘我们一起在沙漠里播种吧。’”

我玩笑地答道,“那儿像是个很舒服的地方。或许和他一起躺在那里很不错。”但说到这里,我不禁泪如泉涌。

是的,真的。躺在那里的人曾经是一个沙漠里的播种者。想到他或许将是我遇到的惟一一个理解我、愿与我同生共死的人,我呆呆地站在他的墓前,眼泪默默地从两颊倾泻而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哭。我甚至在自己父母去世时都没有落泪。这是我五十年来第二次哭。第一次是我上次来的时候,在内华达山脉(Sierra Nevada)法国草甸(French Meadows)露营区美妙森林的一个夏令营演讲时。我当时回忆起我的25岁那年,我正在经历内心的转变,当时我问人们,“什么是真正的自然?”我顿时语塞,眼泪夺眶而出,只好暂停演讲几分钟。今天的情景完全不同,但我感到这两次的眼泪是相同的。

罗伯特先生已经不在。他的肉体和精神都已不在这个世界。因为我知道他的精神甚至没有在其它世界里游荡以供我召唤,我意识到那些眼泪出自一个超越生死的地方,也意识到事实上我已浸泡在精神恍惚的眼泪之中。

禅中心的人们一定会有相同的感受。他们留下我独自凝望着加州蓝色的天空。最后,我们又开始愉快地交谈并返回禅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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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定远

    拒绝转基因,拒绝化工农业。研究与实践永续农业、自然农法。

    Ta的评论
    • sunjinge06/22/2017

      你好,感谢分享译文!我是有机会小编Jing,可否留个联系方式呀(可发到邮箱post at yogeev.com),有问题想请教,谢谢! 查看

    • northc09/05/2016

      一处明显误译更正为:返回加尔各答时,我得知南方的班加罗尔有很多人在等着见我。但根据先前的约定我不能过去,于是让达斯古普塔先生和牧野(Makino)先生替我去了。 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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